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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st Day 第一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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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班

从来没想过一个礼拜可以感觉这么久。不知道殷殷期盼了多久才能像这样仰望舞滨青澈湛蓝的天空,也不知屈指数算过几次约定上班的星期二这天的来临。现在,一切都成为现实。这个瞬间终于出现了。

后藤大辅满心喜悦地从JR舞滨车站出站。他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半。迪士尼乐园已经开了,也有游客入场,不对,是客人正要入园。营运处的人稍早前打电话来说今天第一天会迟一点才正式上班。说不定还有欢迎会呢。对这个未知的工作职场真是愈来愈期待了。

跨过陆桥,再往前走就可以看到入园门口。和风煦煦地吹,耳热能详的活泼乐声捎来耳际。从世界市集的屋顶看过去,就是比平常格外美丽的灰姑娘城堡。

入园门口前,在售票亭排队买票的队伍拉得老长。中学的时候我也和女朋友一起在那里排过队呢。只是现在的目的地不太一样,我和那些在入口处迎宾,又个个笑容灿烂的女子们是站在同样立场的。

一边用手指确认着西装的领带有没有歪,一边喘息地快速前进。接着再朝标示着『相关人员专用』记号的楼梯往下走。沉醉于自己驱步而下的脚步声,一路往延伸至林荫中的小径走去。

后藤已经陶醉在自己的幻想里。在这种地方竟然有小路。一般客人看到可能顶多认为是一片茂密的丛林,一定连做梦都想不到这里还有通路。而现在,我就踏步在这样的小道上,一条通往梦想与冒险王国另一侧的秘密通道。

抵达安全警卫的门口。这些身着警官制服的警卫们也都是演员,看起来年龄和后藤差不多。「你好。」警卫率先出声打招呼,但是后藤故意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通过。

「对不起,请留步。」一名年轻的警卫喊声,「请出示您的ID卡。」

后藤装模作样地把派遣公司给的通行证拿出来给警卫看。在这种场合下到底该寒暄些什么话才是正确的,老实说还真不知道。不过后藤相当精神亢奋,很顺口地就向警卫自我介绍起来。

「你好,我是角色相关问题人员的后藤.今天开始以兼职的身分正式上班。」

「哦,是派遣人员呀!」警卫微微地笑着。「请,沿着这条路直走左手边那栋黄绿色约建筑物就是服装大楼了。」

「服装大楼?」

「对,您要去美装部对吧。」

后藤有点慌了。通行证上只有自己和派遣公司的名称,还有员工编号而已。他们到底是凭什么来辨别我是属于哪个部门的呀?

然而,堵住陆续会有演员经过的通路,像个外行人一样呆站着也有失体面。

「谢谢。」后藤冷冷地应了一声,便快步向前走去。被识破是新来的,真不甘愿。搞不清楚的东西像山一样高,反正总有一天会懂吧。

在林中缓缓地沿着蛇行般的小道走着走着,果真看见一栋黄绿色的小小建筑物。

这是之前来迪士尼乐园好几趟从没看过的建筑物。终于到了。后藤仰望着自己的执勤地点深吸了一口气。

刚踏入迪士尼乐园的内场时,后藤最想做的就是比较后台是不是也跟乐园内一样美丽。这时出现一群刚从服装大楼出来的演员,和制服的鲜艳原色完全相反,闷声不吭地从后藤眼前走过,一个笑容都没有。排除这一点,这里和迪士尼乐园呈现给人看的那一面是差不多的。不过这里的一楼,为什么会有卖票的柜台呢?这里真的是后台吗?后藤内心忽然不安起来。

后藤走近柜台,向女演员秀出自己的通行证。「这个……」

女性微笑着应答。「喔,是美装部的人员呀。有什么事吗?」

才看了一眼通行证竟然就知道我做的是什么工作。眉装部到底是什么呀?

「就是……」后藤不知为何压低了嗓门说:「我是从今天起在这里工作的……」

「辛苦了,从这里的楼梯上到二楼就是美装部的办公室。」

「谢谢你。请问,这里的柜台有在卖门票吗?」

「有,这里是演员们的活动中心,会贩卖演员们使用的门票。」

演员用的票。原来就连在这里工作的人也不能免费入园游玩呀。以前在浅草『花屋』乐园打工的时候,总是认个脸就可以进去了呢!

后藤向女子答礼后,一转向楼梯,就僵直地杵在原地。

敞开的大门那端,看起来像仓库般杂乱的房间里,有好几个米老鼠的大头并列在两层高的棚架上。

那是有生以来最冲击的一幅光景。米奇的头部。还有米妮、唐老鸭、黛丝、布鲁托。每只看起来都在笑,身体的部分则是躺在地上。和这栋建筑物的外观相对照,这间房间更让人感觉有那种脏脏、还带点灰尘的后台样子。本以为客人们何等重视的米老鼠在后台一定也是备受尊崇,想不到竟是这种草率的对待。

果然,也不过是只布偶嘛。后藤小声地嘟哝着。

同时间,一股奇妙的自信又涌了上来。我已经完完全全地成为在迪士尼后台工作的人了。也没必要特别叮咛自己不能在舞台前把米老鼠是人型布偶这件事说出去。这里就是秘密之屋,自己也可以说是华特·迪士尼底下的一名员工。

这时,有人出其不意地在后藤的肩上轻拍了一下。转头一看,是位微胖的女子,她身穿水蓝色的polo衫和深蓝色的长裤,披着像风衣的夹克。一看就知道是演员,但对她的制服却完全没印象。长相既不姣好,看起来也不可爱,到底哪处游乐设施会要她啊?

后藤率先向她打了声招呼。「你好,我是从今天起要在这里担任角色相关问题人员的……」

女子面无表情,压缩着手中着塑胶袋。「我是演出协调员。请你先去换衣服。」

「这是干什么?」后藤问。

「换上跟我一样的。」

这次后藤总算好好从头到脚再重看一次女子的服装。一不小心就说溜了嘴「这制服看起来也太没趣了吧。」

「戏服。」

「咦?」

「演员们所穿的服装和舞台装是一样的,所以叫做戏服。」

「怎么感觉像特种行业一样。」后藤笑着说。

对于新进人员的下流笑话,女子脸上显露出一股嫌恶的神情。她一边装作没听到的样子,边低头瞧了瞧后藤的脚说:「鞋子的部分是自理,你现在脚上穿的黑皮鞋应该不会有问题。袜子也是黑色的吗?」

「是的……」

「那么也是自理。更衣之后请你到二楼的办公室。」女子说完就转身离去。

后藤束手无策地提着自己的行李,向女子的背影问:「请问要在哪里换衣服?」

女子停下脚步,回过头依然面无表情地说:「在zoo就可以了。」

「动物园吗?」

似乎有点焦燥不安的样子,女子朝向仓库的门口教唆起来。「就是这个角色布偶间。本来更衣规定要在衣帽间换的,不过现在客满了。还有,一旦头发盖住耳朵,请直接到这一栋三楼的理发厅去修剪。一定要严守迪士尼的规定。」

女子只说了这些话,也不等待后藤的回应就走开了。

后藤困惑地步入角色布偶间。关上门。一边被笑脸的米奇和米妮包围着,一边匆忙地换起衣服。而当初对这间房间所产生的新鲜感、惊奇感,早就愈来愈淡薄了。

在房间和走廊都有可以照全身的镜子。更衣后,后藤从房间走出来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并敏捷地调整上衣的领襟,打理完毕便朝楼梯走去。

在二楼还有演员专用的餐厅。眼见男男女女身穿五颜六色的戏服,吃着极其普通的食物。光是瞧见演员们的扑克脸就相当值回票价了。只是窥探了这些视笑容为理所当然的人们私底下的生活,同时也感到些许不安。

不行。这样又会跟刚才在演员室一样,表明了自己立场的改变。后藤暗想。我现在是梦的推手,可不是客人,应该要抖擞精神,尽全力为客人们编织梦想才对呀。

再往走廊走去,大门敞开的那一头,是间并排着普通办公桌的办公室。但现在人全都不在,显得空荡荡的。正当后藤畏缩地走进去的时候,一个女子的声音飞到耳边。

「所以说,」女子的声音响彻办公室。「我在问你怎么那么慢才放下围绳。」

在几乎没个人影的办公室里,有位年约二十岁的苗条女子插着胳臂膀站着。而在她正对面的,则是一个约莫高中年纪的少年垂着头,就像是被叫进教师办公室接受女教师训话的学生。或者,搞不好他真的就是个学生,因为东京迪士尼乐园的兼职员工确实也接受高中生。

女子身穿比后藤还五颜六色,而且看起来又更有趣的戏服。确实是在梦幻乐园中曾经看过的服饰。发型梳成女性用的迪士尼模样,并自然地将头发整理至披肩的长度。虽然画了淡妆,但她那大眼睛、挺鼻子的清秀脸庞,让人感觉根本没有化妆的必要。不用说当然是个美人胚子,只是总觉得相当有个性;而她的言行举止,也多少有些女教师的影子。

那名少年穿着在花车游行中常看到的鲜艳上衣。虽

说是与之年龄相符的学生装扮,被训话之后整个人的身形越缩越小的模样完全就像个学生。

后藤走近两人,女子却连正眼也不瞧一眼,只是一味地苛责少年。「游行后如果不尽速彻离,就足以造成客人之间的混乱了呀。你想,光是要抑止住从动物天地到幽灵公馆之间的人潮,若不像封闭的平交道那样始终拉着围绳,后头的客人岂不像骨牌效应那样一个个跌得东倒西歪的。」

「对不起,」少年小声地回应。「我没想到客人会一下子蜂涌而来,然后绳索就被缠住了……」

「那么,客人戴在头上的米老鼠耳朵掉到地上被踩坏的这一件事……」

「是,我已经说好会赔偿他们了……」

「少讲这些无济于事的话。」女子不容分说地下评断。「你以为花钱就能了事吗?游行时的客人秩序控管是务必要遵照游行程序说明书来行动的。偶发事件也是一样,要快速地用无线电呼叫训练官来现场才对吧。」

在激烈争论的当头,后藤插话了。「呃……请问,那个『眉』装部是在……」

女子稍微地望了后藤一眼。她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冒出这名男子,用一副惊讶的表情嘟嚷着:「就是这里呀。」

后藤看见女子胸上配戴的名牌,上头写着「樱木由美子」这名字。名牌样式也是后藤没有的,倒底哪里才拿得到啊?

樱木由美子假咳了一声,朝桌面上指了指,后藤的目光也随之看去。在黑色皮革的笔记本上烫着『美装部』这三个金字。

美装部。这冲击就仿佛头部被揍了一拳一般。这个词不是法文呀!「原来是这个呀……」不自觉泄气地发起牢骚。

不过由美子完全不想理会后藤,只顾忙着给少年说教。「如果迪士尼贩卖出去的周边商品有毁损的时候,要带客人到商店内挑一个新的。其他随身物品弄坏的时候,则由训练官亲自道歉,这样还不能安抚他们的话,就请他们到器俱乐部接受一小时的款待。我讲的这些新手培训的时候都有学过对吧。」

「这个,」后藤再次打断由美子的话。「请问你是美装部的人吗?」

由美子的目光再次朝向后藤,这次的眼神充满烦燥的肃杀之气。「十一点开始有游行,美装部一课和二课都出动去作准备了吧。」

「你不用去吗?」

「我是营运课的人,早上的游行不是由我们负责。」由美子顺口地回答,再度面向那名高中生。「弄坏的只有米老鼠的耳朵吗?」

少年摇着头,用软弱的声音说:「附近有个小孩手中的水壶掉到地上,摔出了裂痕。不过园内本来就是禁止携带水壶的。」

「但也不能说坏了就算了。应该到我们的商店找另一只适当的来……」

「那是皮卡丘的水壶。」

由美子听了表情生硬更显得有点困惑的样子,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这种时候你也只能买个价格更高的迪士尼水壶送他来请求谅解……」

「可是,可是那孩子说不是皮卡丘的就不要……」

后藤再次疑惑地问由美子:「不好意思,请问我到底该去一课还是二课呀?」

「我哪知道呀?」由美子完全没把视线转向后藤。「你去问问上面的人呀?」

困惑是愈陷愈深,后藤环视了无人的桌椅心想,现在就算是问,没有对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此时,墙壁的广播器传来播报员的声音。「报告:天空派对游行将按时举行。开始时间为上午十一点。演出时间为四十分钟……」

心跳渐渐加速,根据这名营运课女子所言,美装部似乎是要负责游行准备的样子,自己说不定也该去那里。

「这个,再请问一下,」后藤问由美子。「美装部到底要去哪里呀?」

由美子一脸讶异盯着后藤问:「你到底是谁?」

总算是自报姓名的时候了。后藤笑着说:「我是从今天起担任角色相关问题人员的俊藤大辅。」

不过由美子还是冷眼冷语地盘问他:「既然你是来上班,就快点把ID识别证拿出来自己通过ATR影像通信系统试试看呀。」

「什么……。你说的ID识别证是?」

「难不成,你是派遣人员?」

「嗯,是的。」后藤一边这么应答,一边掏出通行证。

「啊,」由美子叫了一声。「好吧,你有拿计时卡吧。插入那里的打卡机,务必要记录你的上班时间。另外,还有一张排班表也请你拿着吧。」

后藤回过头。和过去几个工作职场里看到的一样,不特别也不别致的打卡机正静静地置放在架子上。

和我在麦当劳打工的时候一样嘛。后藤的内心如此呐喊着。沮丧之余,取出怀中的计时卡插入打卡机中,卡喳一声就刻印出打卡的时间。

在打卡机旁放有一叠纸,这就是排班表吧。拿到手里仔细一瞧,原来是记录着每位美装部人员个别一天的工作、如何部署、工作何时开始何时结束等诸如此类的事项。上面也有后藤大辅的名字,被分派到美装二课。根据上头的规定,后藤从十一点起就需要去参加游行了。

「真是糟糕,」后藤说。「马上就得去啊。」

由美子摆出一张不可思议的脸。「那你还不快去?」

「可是,要去哪?」

「游行的出发地点当然是在发送站1罗。」

「咦,那是什么?」

好像被打败了一样,由美子搔着头说:「梦幻乐园的幽灵公馆旁边有个匣门,里头就是游行的出发地点,称作发送站1。那儿有栋名叫『游行大楼』的建筑物就是游行队伍的出发基地,美装部所有成员都会在那里集合。」

原本渐渐懈怠的热情,再度燃烧起来。游行队伍的出发基地。现在就是满溢着梦想的游行要开始的时候。而且,我就是参与其中的一份子呀!

「感谢你。」后藤雀跃地向由美子说,好像一翻身就能跨出办公室似的。

「喂,等一等,」由美子叫住他。「你的名牌,放在那边的箱子里头。」

后藤看到在门旁所置放的箱子,有好多好多的名牌整齐地收纳在其中。似乎是照五十音的顺序排列的,而自己的名字也很快就找到了。后藤大辅。

又有干劲了。后藤一把拿出自己的名牌,快速跳出门口。「我走罗。」他这么跟由美子说。眼角余光瞄到由美子和高中生少年脸上共同挂着微妙的神情目送着自己。不过后藤并不在意,因为自己有比他人还多一倍的热情正运作着。那热情就算只是短暂存在,也可以顿时让自己变得积极向上,这可是避也避不开的。

秘密通道

飞身出服装大楼的后藤,只顾朝林间的小道一个劲地往里往里再往里冲。很快就发现可能是通到舞台上的匣门。在匣门的那一侧蛇行的通道被城墙团团围住,也越来越看不到该往何处去。大概是为了让前台无法窥看后台的关系吧。

匣门口两旁站有警卫人员。后藤走过警卫身边,顺道向他们打招呼。「我要前往发送站1和游行大楼。」

然而警卫却用手阻挡了后藤的去路。「等等,请你出示你的ID识别证。」

被制止的后藤很困扰地翻弄着口袋。「我只有通行证耶。」

此话一出口,警卫人员端详起后藤的服饰问:「您是美装部的人员吗?」

「是呀。」

「美装部的人员是不能来舞台上的。」

「怎么这样?」后藤相当受打击,环顾着四周。「那……那倒底要从哪个出口出来才可以呀?」

「从哪个匣门出来都不可以。美装部人员原则上是不能出入客人会看到的场所。」

「有这么见不得人吗?是因为穿这身丢脸的衣服才要退到舞台后吗?」

「是规定。每个演员都有各自扮演的角色。」

与美装部穿着不同戏服的女子们从匣门通过。她们手执塑胶材质的卡,似乎就是所谓的ID。如果不是派遣而是被总公司录取的人就会使用这种识别证吧。在后藤的眼里看来就像是闪烁着魔法般光辉的免费票。

「她们是?」后藤手指着女子们询问警卫。「她们也可以上舞台吗?」

警卫很冷静的点着头。「当然,游行中客人管制是舞台上的工作之一。不过美装部的人的话……」

「够了,我知道了。但我真的要迟到了。要从哪通行才可以呀?」

「如果要到发送站1的话,要从后台……」

突然,后藤的内心里浮现了一个想法。而他因为这个有意思的想法再度感到热血澎湃。「难不成,这就是传闻中的地下秘密通道吗?有地下隧道对不对,就在迪士尼的地底下。」

「有是有,」警卫满脸疑惑的说。「不过地下三条隧道都是拿来作搬运物料用的,美装部的人也无法通行。」

「吼~,美装部、美装部的,」后藤焦躁地发牢骚。「不然到底要怎么去呀?从这里到梦幻乐园很远耶。」

「有通勤公车您知道吗?」

「公车?莫非要到外头,在舞滨车站前搭公车?」

「不是的,是演员专用

的通勤公车。在后台间的移动都是使用那个交通工具。」

后藤的思绪暂时停滞了会,下一个瞬间不经意地脸上又浮现了笑容,在高昂氛围的驱使下,他向警卫说:「你早说嘛。」

就在后藤走向小道的当头,他感受到背后警卫正发楞目送他而去的视线。自己的热情,感觉好像只是白白地空转着。不,不该这么想。后藤摇着头,用力想赶走那种想法。自己可是在梦想国度里工作的人呢。这个职场应该要满载希望才是,这么赞的东京迪士尼乐园,绝对不会背叛我的期待的。

在树林中开展着一条双线车道,而公车站牌就在道路的两旁,几个演员站立在那里。眼前有辆满载着华丽装饰材料的货车通过,那也是后台专用的车子吧。不过演员们的脸上毫无关心的表情。身穿五彩缤纷戏服的男女们只是无言地等待公车的到来。

不等后藤加入那等待的行列,公车就来了。这和往来迪士尼渡假村,窗户还按照米奇轮廓制成的车辆不同,单纯就是辆枯躁乏味的旧公车。或许是从哪条游园路线淘汰下来的中古车吧。而且出乎意料之外,车身内部连点装潢都没有。

准备搭公车的演员们向司机打招呼。麻烦你了,每个人都这么说。后藤也有样学样。麻烦你了,向司机这么说完,找了空位坐下。

公车一启动他马上就发现的是,这条秘密通道是环绕在迪士尼乐园的外围。几乎迪士尼乐园的所有区域,都有西部沿河铁路周游着,不过这辆巴士所绕行的范围更在那之外。铁道和这条通道由树林分隔开来,偶而也可以听到清楚的汽车警笛清脆响亮的声音。感觉距离真的非常近。可是凝视树林却又难以觉察到底有没有汽车的存在。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搭过几次西部沿河铁路,从来没发现这条通道呀。

行驶了一会儿公车停住了。好奇地往前方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红灯亮了。

感到有些不耐烦,后藤询问坐在附近的青年。「为什么突然停住了?既没有斑马线也没有十字路口呀?」

青年和后藤至今碰到的其他演员一样,皱着眉头看向他。「这里是到西部乐园的分歧点,有一小段道路会被汽车上的乘客看到。只要有车通过,就会变红灯。」

「咦……原来有这样的事呀?我都没注意到。」

「有时也会有外来厂商的货车无视交通号志就猛开过去,还被客人看到过。只要发生这种事就会引起理赔的小风暴呢。」

嗯——。后藤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在后台工作就表示一定要偷偷摸摸地躲开客人们的视线吗。搞不好会工作到神经耗弱也说不定。

交通号志又变成绿色的,公车再度行驶起来。在铁道的另一侧有栋眼熟的大楼耸立着。原来是东方世界的总公司,和后台也是连接着的。那时候因为自己还是兼职员工的应征者,得特地绕远路才能进入总公司。下一次踏进那栋建筑物又会是什么时候呢?或许是自己得到升迁,被邀请担任正式员工的那一天吧。

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后藤一边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之中,看到了窗外的群众。色彩鲜艳的山车(编注:日本祭典用花车)接连排列着好几台,周边围绕着大批演员。

这就是游行啊。真是朝气蓬勃呢。

可是在作白日梦的下个瞬间,后藤又被拉回现实了。游行,自己确实正要前往游行队伍的出发地点。不过现在好像又不太一样。「发送站1,」后藤顺口向邻近的青年说。「我要去发送站1跟游行大楼。」

青年深锁眉头,把头转向后方。「刚刚那里就是发送站1。」

后藤一听把连忙站起来,对着司机的背喊声:「不好意思,我要下车。」

此时青年向后藤说:「要按铃啊。」

他才按了依附在车壁上专用的下车铃按钮。普通公车耳熟能详的声音响起。这和过去打工时几度搭公车迟到的光景没什么不同。

司机听了后藤骚动的声响,不等到下个公车站脾就在原地停了车。司机说:「特别为你停,下次记得先按铃喔。」

有几名女演员在私底下窃窃发笑,后藤搔着脑袋边走出敞开的门外。

公车渐行渐远。在微风中又传来连络业务的广播声音。「游行开始前十分钟。Ten minutes,please。」

那个声音大概是从游行大楼那儿传来。山车周围的喧闹声也被风儿捎来。唧唧喳喳的声响、喇叭声、还有太鼓的声音。在远方可以隐约听到祭典的声响。而自己正一个人伫立在这里,对映出一种孤独的样貌。

真受不了。后藤嘟嘟哝哝地发牢骚,往公车来时方向跑回去.第一天上班就迟到,说实在的真是不像样。

游行花车

在游行大楼前,有几辆山车如同塞车般停滞在道路上。环伺在四周的演员全部加起来大概有几百人吧。舞者们穿着大胆采用原色的鲜艳服饰,还有数人一组的小团体散落其中。有人谈笑风声,有人热衷于舞蹈前的热身,也有人只是静默地伫立在那里。另外还有穿直排轮的女仕们和踩高跷的男仕们左右来往穿梭其中。

后藤走进游行准备的喧嚣里。携带乐器的乐师们各别试音准备加入游行队伍的行列,不过这样的排练竟然不会传到舞台上的客人耳朵里,实在是令人惊讶。或许,练习场内巧妙的利用背景音乐消弱了这样的声音吧。游行大楼本身和服装大楼一样非常接近舞台,又能隐藏在树林中。后台的世界真是惊奇不断,什么都很新鲜。以客人身分入园时无法想像的世界正无限拓展开来。这里还有另一个梦想与魔法的王国,后藤有所体认。

再走上前,好像因为穿美装部员工装的关系,舞者们纷纷展开笑颜,问候后藤。

「你好。真是辛苦了。」

看着如同模特儿般标致的脸蛋,以及拥有苗条身段的舞者们所绽放的灿烂笑容,绝对不可能扫兴。后藤整个人也变得斗志高昂,忘了自己原本的立场,挥洒着笑容向他们高声疾呼「大家加油啊」,一面往游行队伍的前端迈进。

在最前方的山车上吹鼓着巨型的气球,没一会儿工夫就吹出米老鼠的形状。身长约有十公尺以上的巨大米老鼠随着微风徐徐摇曳,在那周围有群统一穿着红衣裳的舞者们聚集,并开始排出整齐的行列。

米奇和米妮的人型布偶还没有现身。眼角余光看到有些不知名的配角已经着装完毕站在道路两旁。还可以偷瞄到身上穿着布偶装,但还没盖上头部的人的脸。对这样的光景,后藤已经不感意外。因为刚才在角色布偶间看过各种人型布偶了。自然认为这是必然的风景之一。

跨步通过巨大米老鼠的山车在一直往前行。在蜿蜒的道路前方是由中间向左右分开的两扇大白门。似乎有看过,的确在幽灵公馆的旁边也有这样的一扇门。而现在,自己在那门的另外一头眺望。想必那门一开就是舞台上了吧。自己正踏在客人禁止进入的神圣地带呀。

从未涉入角色扮演游戏的场所,忽然进入的瞬间,有种莫名的兴奋感把后藤包围着。这么来看,其实人生真的就像RPG般,只要少许的勇气和挑战就能开创新局,而过往在梦里、幻境中才能瞧见的场景也变成了现实中真实存在的画面。

边眺望发送站1的匣门口,边埋首感慨的同时,一位穿着好像是负责游行客人管制的的年轻男子过来打了声招呼。「你好。辛苦了,美装人员。」

后藤禁不住满面的笑容,指向匣门口。「我从门的那一侧来,真棒耶!连作梦都想看到的。」

「什么?」年轻男子瞠目结舌,后藤斜眼望着他并转身返回游行的行列里。不能老是得意忘形,这里应该有我要负责的工作吧。

在游行队伍最前方,聚集着一群身穿灰色戏服的男人正在看摊开的路线图。在这个像是演员会议的场合里,后藤凑上前去。

一个人满脸严肃地说:「今天的团体入园数比平日多,巴斯光年星际历险的Q线也比平常假日来得长。而从中央广场至明日乐园间的通道由于路宽较狭窄,有报告指出这可能使演出场地限制变得较为严苛。」

「要换到计划B的路线吗?」另外一人问。「只是,因为有石阶就不得不删掉踩高跷了。」

「没办法啊,」此时有另一个人老实地说。「小熊维尼猎蜜记那附近的客人已经占好位子了,一惊动就怕招致混乱。而卡通城是固定路线一定得放进去啊。」

看样子是来访的人数超过预期,所以他们在讨论是否要改变游行的路线来避免场面的混乱。

后藤和他们一起打量着路线图,边说出自己想到的看法。「路线就照旧,只要比平常行进的速度再慢一点如何?毕竟游行队伍抵达明日乐园还要花一段时间,只要在那之间好好的整顿客人不就好了吗?」

后藤认为这真是相当漂亮又有个人风格的点子。从前在浅草森巴谢肉祭打工当警卫时,由于浅草寺内混杂的商店街时常有游行队伍会经过,因此看过警卫前辈们采取这样的作法。这应该也适用迪士尼乐园。

然而,听完后藤自信满满的发言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冻住了似的。浮起异样

的神情,全员一起瞪着后藤。

有人发问了。「不好意思,你哪位呀?」

同时遭受众多冷冰冰的视线,后藤畏缩地开始摇晃起来,一边傻笑掩饰自己的尴尬。「我是角色相关问题人员的后藤。从今天起在美装部服务……」

「啊~」有一人笑了出来,看得出来是和一般和蔼可亲的笑容相比还别具他意的表情。「是派遣来的兼职员工啊,难怪这么亲切。」

另外一个人用毫不掩饰的凶恶表情说:「哎呀呀,怎么又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啊。美装部有美装部的工作吧。」

灰色戏服的男人们手拿着路线图背向后藤,在距离稍远之处围成圆圈,再度开起小组会议。

后藤虽然困惑,但还是再次靠近他们说:「我还没有被指派工作,可以的话请让我帮忙。」

一人愤怒地回头。「美装部等级1的少管闲事好不好。」

等级l。又是一个不知道的单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呀?后藤困扰着询问:「请问等级1是……」

「你是刚进来的兼职员工吧。」又来一人逼问后藤。「小心我向总公司打小报告说新进来的美装部人员一直找麻烦喔。给我乖乖遵守美装部领班和总监的吩附。不要捞过界还自以为了不起在那边喋喋不休的。」

那是首次在迪士尼乐园见识到露骨的敌视态度。后藤相当吃惊,不发一语地呆站着。被众多灰色的戏服给包围着,益发显得自己孤立无援。而且他们的态度也未免太不讲理了吧。或许的确是术业有专攻,但这样嫌弃我总该有个理由吧。

「真是,受不了耶。」穿灰衣的一个人冒出这句话后,环顾四周。「美装部的!喂,站在那里的人,这边有个新来的,现在迷路罗。」

在近处有穿着水蓝色戏服的人回头看。年纪大约在二十岁后半,在这个多数演员都是削瘦体型的迪士尼乐园里,男子的肩膀算蛮宽的,像橄榄球员还是柔道选手那样

有结实健壮的身躯。眉毛也很粗,乍看之下可以称作是走运动型的路线。

不过和那外表相反地,男子发出尖锐的嗓音渐渐走近。「谢谢、谢谢,真是不好意思呀,我们的新人给你们添麻烦了。」

「注意一点嘛,」灰色戏服愁眉苦脸地说。「没什么时间了,少惹麻烦吧。」

「是的,真对不起。」男子说完之后看了看后藤。「喂,走吧,往这边。」

在舞者们异样的眼光目送之下,后藤连忙追赶上男子的身后。而男子也快步往游行队伍的后端走去。

「我没看过你耶,」男子说。「你才刚进来吗?」

「嗯,是,」后藤凝视着男子的服装。「你也是美装部的人吗?」

「我是美装二课的尾野广幸,请多多指教。」尾野一丝笑容也没有地说。「有空管别部门的闲事,还不如好好做美装部的工作。平常都人手不足了。」

「那些人正在讨论游行的路线,我只是发表一些自己的意见而已,哪知……」

「别乱给什么意见,那不是你的工作。」尾野严正地说。「游行监督是正职员工的事,我们兼职员工各有各的职务。」

后藤叹起气来。「我知道了,对了,那我们负责的工作是在哪里?」

「在那里。」尾野走向游行队伍行列的最后方。

配合尾野的走路步调,后藤问道:「你是什么职位的人呀?不是等级1对吧?」

尾野噗嗤地从鼻子笑出声来。「刚进来的时候谁都是等级1,再继续下去就2,然后是3。如果成为等级3,就可以和正职员工肩并肩做相同的工作了。」

「所以,你是?」

「这个嘛……我大概在2和3之间吧。」

「所以你不算是总监罗。」

「还不到那个职位啦。我是训练官的角色。我有责任要给像你这样的新人各种指导。」尾野伫足。「喂,你看,这就是我们工作的地方。」

后藤哑然地呆站在一旁。

在游行队伍旁,有处被大块布匹覆盖住的地方。在那之上还有后藤刚才目击的人型布偶正在『着装』。对后藤来说,帮那些表演者穿上感觉叫不出名字的布偶装扮,就是美装部这些男仕们的主要职务。

说到着装,所花的工夫可能还不像穿和服那么麻烦。首先要帮表演者穿上绵质衬垫,使身体曲线配合扮演角色的身材,然后再披上一层毛皮。穿上比长靴还大上数倍的靴子,再戴上比拳击比赛所使用的还更厚实的手套。然后,把重到要两个人才拿得动的头罩戴到表演者的头上。与其称那是着装,不如说是把相当具有份量的行李四平八稳地堆叠起来的这种仓库劳动工作。

原来这就是美装部美装二课的工作呀。后藤感觉到振奋的心情正渐渐萎缩。而且游行的业务总监也不允许说话,只能默默地替表演者换穿布偶装。

后藤问尾野:「为什么要在离游行这么远的地方着装呢?」

「因为那些穿在身上的布偶装,」尾野说。「如果碰到油性涂料是无法洗掉的。就如你所看到的一样,玩偶上有一层纤细的毛皮覆盖着,而舞者身上共用的塑胶饰品需要保持美丽的原色,而需要定期补漆。因此,尽可能地不要让它们有接触,更必须要小心注意。」

这样啊。后藤喃喃自语。虽然已经明白理由为何,但是在闹哄哄的舞者和乐师们之间得保持一定距离这件事,想到就令人不自觉地感伤起来。

这时,广播器响了。「请主要演员准备登场。」

在周边的舞者和演员们全部一起向后,拍着手像在迎接什么一样。这时有几台黑色的大型豪华轿车缓缓经过,在山车的旁边停下来,有几名不是穿着布偶装的真人演员走下来。有扮演王子的白人男子,还有扮演白雪公主和灰姑娘的白人女子。好像身分真的不太一样地接受隆重的款待,并慢慢步向山车那里。

后藤向尾野说:「总觉得,他们是受特别待遇耶。」

尾野不是太感兴趣的点头。「有face演员都是这样子的。」

「face?」

「就是卖脸蛋的演员啦。公主和王子的角色,从美国迪士尼乐园签一年的契约派遣过来的。不仅住在高级公寓,还拿很高的演出费。」

「哇,还真是优渥的待遇啊。」

「舞台表演的公主和王子待遇又比游行的高上一个等级喔。」

尾野话中真意,后藤似乎可以理解。确实,仔细看看那些参与游行的外国人演员都不尽然称得上是美型。以前当客人时在园内看舞台表演的时候,眼前的白雪公主或爱丽斯真的都是大美人。

后藤顿时唤起以前在六本木夜总会担任大厅接待人员时的记忆。那些收入不稳定的女服务生,也是很残酷地被分了等级。原来这里也跟那个世界是一样的。

跟着,一阵欢声雷动几乎震耳欲聋的掌声响起。最后从大型轿车下来的是一个身穿西装的矮小男子。很明显的就是日本人。头发留的是标准的迪士尼发型,但用了发胶固定成all back发型。如同孩童般的身高,却挂着相当认真且坚定的表情。虽然身高比女舞者还要矮,由于体型相当清瘦再加上头很小的关系,整体而言给人一种相当短小精干的印象。如果不对照其他人一起入镜的话,搞不好也可以拍出相当修长的帅气感觉。

一开始,后藤原以为那个男子是游行的总负责人,但看到舞者们未免也太欢欣雀跃了吧。后藤讶异地猜想他到底是哪一号人物呀。

不知是不是发现后藤的疑惑,尾野向后藤耳语:「是米老鼠喔。」

「米老鼠?」后藤不自觉地兴奋起来还提高音量说。「那个看起来很严肃的矮小男子就是米老鼠吗?」

「以前比较多是由女演员来穿上米老鼠装,不过好像美国迪士尼总公司认为公的米老鼠还是偏好由男生来扮演。他的米奇很完美喔,不但是正职人员,还领高薪。听说打败了不知多少人才从那个竞争激烈的甄选中脱颖而出的。」

演米老鼠的男子不理会周围女子的声援,聚精会神板着脸孔走向游行大楼。

后藤向尾野问:「他要到哪儿去呀?」

「他要到一个叫做PROPS的游行专用更衣室着装。米奇和米妮的着装是在一般演员所看不见的地方。这是为了防止兼职员工看见扮演米老鼠的人,知道了一些事情后,会到外面散播谣言。」

总觉得在后舞台也有分好几个阶级。连演员也有极不想让兼职人员知道的秘密区域存在。那些秘密应该随着自己的升迁而渐渐明朗吧。从等级1到等级2,再到等级3,真的就像是RPG游戏中级数愈高,在这个世界的视野也会愈来愈宽阔。

「好。」后藤感觉到斗志又燃烧起来了,他跨步走向游行大楼。

「喂,」尾野叫住后藤。「你打算去哪呀你?」

后藤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尾野。「帮米老鼠着装呀!这不是我们的工作吗?」

尾野楞住看着后藤。「主要演员是由等级3或正职人员去帮忙着装的。我们的工作在这里。」

后藤在尾野的催促下,只有回到原来的地方。道路的两

旁,有美装部的人员们在帮演员们换上连名字也叫不出口的角色装扮。后藤也是其中的一员。

看着布上面并排着人型布偶的头部,后藤满腹牢骚。「都是些杂鱼角色嘛……」

这个时候,一个脖子以下已经着装完毕的演员有点生气地说。「什么杂鱼。我可是『爱丽斯梦游仙境』中的推倒顿耶!快点帮我把头给戴上去。」

后藤不能释怀地伸手去抓了一颗头,正要抬起来的时候,着实感受到相当的重量。想到演员们不得不戴这个所受的精神劳累,似乎也直接传达到他的两手上。

「才不是那个咧,」演员大声说。「那是双胞胎推倒弟的脸。我不是推倒弟而是推倒顿啦!」

「好的。」尾野和其他美装部的人员一同举起另一颗头,戴在演员头上。「环有没有确实卡在头上?如果会摇晃的话,塞条毛巾会比较好喔。」

从布偶装里头隐约传来一个声音。「不用,这样就可以了。」

尾野转身面向后藤。「我问你,你知道七矮人的名字吗?」

「嗯,」后藤说。「嗯……是有在笑的人,爱生气的人……」

「要讲正确的名字。」尾野皱了皱眉头。「瞌睡虫、糊涂蛋、万事通、喷涕精、爱生气、害羞鬼、开心果。每一个小矮人身上穿的衣服和裤子都不一样,如果搭配错了的话,这疏失就变成我们的责任了。」

听得完全不敢吭声。后藤小声地说:「我会记下来的。」

「拜托你了。」尾野边搔着头边说。「那么我们一起完成剩下的着装吧。」

现实

在那之后的几分钟时间,后藤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投身粗重的工作。游行开始的时间一分一秒逼近,还有数十个角色需要着装。可能是考虑到演员们的体力,所以通常较厚重的布偶装都是游行快开始前才着装。然而另一方面,这也加重了美装部人员的辛劳。

后藤奔波在演员之间,除了举起头部、罩上头套外,还帮他们拉起背上的拉链,又戴上手套。但有时作业一忙乱起来,就会引起像布偶装没穿好、拉链没拉好等种种麻烦。这种时候就得把布偶装整个脱下来,从头再重穿一次。新手的后藤不知重复了几次这样的失态表现,也让演员们感到不小的困扰。

相较之下,和人类体型相当的角色还算可以较轻松地完成着装。问题就在于那些像怪战一样大的巨型布偶装了。有些像后藤还不知道名字的章鱼、鳄鱼、鲸鱼等角色,对美装部和演员们双方来说都是相当耗费体力的着装作业。因为布偶装的组成复杂,像是扮成章鱼的话就必须先罩上头套,再从双肩穿戴上放射状的八爪。听尾野说全身的重量有八十公斤以上呢!如果没穿好的话很有可能因为失衡而跌倒。在布偶装里头演员们的脸都是相当认真的。事实上,纵然有从山车上翻滚下来的时候,也希望尽可能不要留下不好的印象去破坏客人们梦想。

尽管进行了好像永无止尽的大量着装动作,后藤记忆中那些有名的角色布偶装,到最后还是一只都没摸到。

除了米奇和米妮之外,从唐老鸭和他女朋友黛丝,布鲁托、高飞狗以及漂亮宝贝玛莉猫等主要角色,到『超人特攻队』、『玩具总动员』、『怪兽电力公司』的主人翁,这些看一眼便知道的角色也都是在游行大楼着装,待全部变身完毕之后才出去见人。后藤等人帮忙着装的角色,尽是些「这种家伙也能在游行队伍里吗?」之类令人纳闷的二流角色。当然,被舞者和乐师注目程度更低。不只是客人,连自己人都不愿多理睬,真可说是时运不济的角色。负责这些着装工作的后藤等人的情况也是如此。

美装部的工作不只是换装相关而已。穿着水蓝色戏服的他们还必须分散在山车队伍中,好随时帮舞者们整理服饰和发型,或是帮公主和王子把衣服的皱褶扯平。也有人在把破的衣服缝补起来。美装部的成员们个个随手都拿着剪刀和梳子,好像所有人都把各自的用具收在戏服里。后藤看了看自己上衣的内里。衣服上头有可以放剪刀那样大小的口袋,另外还有数个可以塞很多小物品的口袋。身上没有用具的后藤,只能一个劲地遵照前辈们的吩咐往返于山车之间,帮忙搬运道具,或帮忙传话等等。一看到忙得满身大汗的美装部成员就感到无地自容。如果自己也准备好用具,相信多少能分担他们的辛苦才是。

游行开始前一分钟的广播正响起的时候,终于,米奇从游行大楼走出来了。后藤看了目瞪口呆。

那曼妙的姿态、确实与笑容相称的动画般举止,在在都让人觉得这真是非常完美的米老鼠呀。在那里头,真的有刚才那名看起来很顽固脸也很臭的矮小男人吗?他的变身模样也实在是太惊人了。

米老鼠用升降机运到山车上时,腰上的皮带和救生索连接在一起。忽然注意到这一点,后藤又把目光朝向后方的山车。像章鱼那种角色,也有可以和救生索连结的地方吗?个人觉得的确没有就是了。

「游行开始前十秒。」倒数计时开始。「……三、二、一,下音乐。」

听起来旋律相当雄壮威武的行进主题曲开始流转,山车缓缓地开始启动。虽然还没有被客人看到,但是演员们已经开始随着音乐手足舞蹈起来。就连米老鼠也相当有朝气地在舞动着。

在那里头,是刚才那名男子。后藤到现在仍不太敢相信。

舞着们一边跳着舞一边导引着山车向前行。后藤向那些从发送站1出来,一路扫街而去的游行队伍注视了片刻,一切只是从现实截取出来的片段这样形形色色的综合体,现在已成为演出幻想世界的一个重要元素,在舞台上层开一连串的旅程。

当最后一台山车消失在眼际时,周围刹时一股静默。

内心残留着好像忽然裂开的空虚,后藤在这个场地站了一会儿。接下来,又有什么工作在等着我呢?他恍神地想着。

但是这个时候,眼前看到闲晃着走开的尾野。后藤赶紧追上前问:「现在要去哪里呀?」

尾野边走边说:「游行队伍会回到发送站2,我就是要去那里。」

「所以,不快点不行罗?」

「不用这么紧张啦,」尾野气定神闲地说。「float又不是赛车。」

「float?啊,你是指山车吗?」

「什么山车,现在又不是民俗祭典。总之,游行花车必须严守小心慢行的速度。游行队伍绕一圈需要花三十分钟以上。可以慢慢走的啦。」

后藤以复杂的心情,望着尾野步行而去的身影。

回头一看,那些穿灰衣服的正职人员正在用携带型无线电与各部门互相联络。有一道视线射向后藤。是刚才对后藤态度很冷淡的其中一名。好像在说「你还在这里啊,还不快去发送站2」的视线丢给后藤之后,那人也转身离开了。

后藤生气了。我们也是尽全力地在工作呀。有一两句慰劳的话也好吧。实际流着汗、付出劳力的明明是兼职人员,正职人员只是拿着地图发号施令,摆出一副山老大的架子而已。

不满的同时,后藤跑了起来。追上尾野后,马上就开始发牢骚。「我们是不是不允许发表自己的意见呢?我认为把在现场的感受反映到计划中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尾野的回应仍旧那么毫无感情。「穿了然后脱,美装部的工作就只有这些。」

正要远离游行大楼的时候,尾野停下了脚步。在他的视线前方,是一个美装部的成员。

看起来像高中生般的女生,既然她穿的是美装部的戏服,年纪大概有十八岁以上了吧。纤细白皙的身躯,跟这个以体力取胜的工作感觉真不相称。她拥有舞者般美丽的脸庞,表情看起来却闷闷不乐。眼见她相当困惑地蹲在路上,把放置在一旁的布偶头贴上便条纸。

「惠里,」尾野小步驱身上前。「哎呀,你又搞砸啦!」

这名被叫做惠里的女生拾起头来。不知所措的脸,以求救的眼神看着尾野。惠里小声地说:「真的很对不起。」

「哎,真是的,你又想要一个人搞定了对不对。」尾野弯下腰,看着布偶头。「女孩子搬道具,只要挑些不费力气的就好了。不要太逞强,我不是说过了吗?」

后藤慢慢地走近。布偶头的一只耳朵破损了。应该是在换装的时候掉到地上的吧。在头上贴的便条纸写着『毁损联络清单』,而在毁损部位那个栏位里头记着『单耳破损』这几个字眼。

惠里急忙地站起来,向尾野深深地鞠了躬。「真的,真的很对不起。因为时间好像有些赶不上的样子,想说不帮忙不行……」

尾野瞥了后藤一眼后向惠里说:「嗯,反正从今天开始我们人手增加了,多少会变得轻松一点。所以以后要帮很重的人型布偶着装的话,不要客气尽管找我们帮忙就是了。因为如果赶不上游行出发时间的话,可是美装部全体的责任呀。」

「是的,真是对不起。」惠里依然低着头,用含泪欲哭的声音说。

「好啦,把坏掉的头部搬到游行角色布偶间去吧。」尾野说完,留下垂着头的惠里,又快步地走了。

后藤感到相当困惑

。惠里用手掩着脸,双肩颤抖着。好像是在哭的样子。明明是因为太重拿不动才弄掉的布偶头,又叫她一个人搬过去,也太残酷了点吧。

加快脚步追上尾野,后藤说话了:「那个女生还蛮可爱的嘛。」

「喂喂,」尾野不耐烦地瞪着后藤。「你这家伙,不要老是在职场上讲些有的没的好不好。认清现实吧。」

后藤一脸吃惊地喃喃自语:「现实,是吗?」

「是呀,多了解什么是兼职员工的现实。好了,喝茶时间到了。」

看了一会儿尾野离去的背影。现实。这个名词很奇妙地感觉特别有份量。

再回头一瞧,惠里已经不在刚才那个地方。游行大楼的大厅前,惠里正抱着看起来很重的布偶头进入大楼.脚步虽然有些蹒跚,不过她依然相当勇敢地想完成自己的任务。

尾野怎么一点都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呢?话说回来,为什么惠里要那么努力呢?明明还有别的部门可去,为什么要让她做这种内部的美装部工作呢?

「后藤。走了。」尾野的声音穿脑而来。

「是。」后藤回答后追上前去。柔和的午前阳光,感觉却跟进入后台之前不太一样。虽然四周在阳光的照射下愈来愈明亮,却不知为何感到微寒。后藤完全无法抑止这种想法。

Q线

随着尾野搭上演员专用的公车,车内已经坐着两名穿着和后藤一行人相同戏服的男人。一个看来年纪和后藤差不多大,另外一个明显大上许多,而且比尾野年纪还大,看起来近三十岁。与肌肉男尾野相比,那名男子看起来很削瘦,而且脸庞也给人一种神经质的感觉。

「唷,两位辛苦了。」尾野向两位打招呼后,在对面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

和那身戏服并不太相衬,感觉也像从事重劳动工作的言行举止。不过车内的这两位对尾野这种态度也没有感觉到不适的样子。

年轻的男子把无线电拿在手上,小声地在联络着什么。这个以美装部男性成员而言皮肤比较白、五官有点女性轮廓的男性关掉无线电电源后向周围的人说:「游行队伍会准时从梦幻乐园到中央广场。但以防万一,还是先向中央广场的南边谘询台去询问相关的资讯吧!」

「不用,」尾野有点苦笑地摇着头。「不用操这么多心,天气这么好不会迟到啦。正职人员只要好好掌控时间就可以了。」

虽然措辞有些粗鲁,但那个年轻男子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只是和尾野一样浮现一张苦笑的脸。

后藤还站在走道上,公车已经开动,整个人都快要往前扑了。然而,也没有人要找自己一起坐。没有办法,他只好坐在离尾野稍微有距离的位置。

有一阵子,四人无言地坐在公车上摇摇晃晃。后藤始终保持沉默。想要知道的事像山一样多,可是觉得问了又会被尾野斥责一顿。看来只要记住工作内容就够了。说到迪士尼乐园,听说是使用导览手册和进修风气相当盛的地方,不过美装部似乎是个例外。在这里建构着如师徒关系般奇妙的人际网络。

公车缓慢地停在站牌处。尾野一行人没有要起身的样子。没有人要下车,反而有一个人上车了,同样穿着美装部的戏服。

后藤总觉得这个男子有些眼熟。正是在面试最后一关时碰到那两人中的其中一人,总监早濑。后藤正襟危坐了起来,但其他人仍维持原本的姿势,您辛苦了,只是这样随便地打了声招呼。

早濑和面试的时候相反,毫无紧张感的笑脸举起单手驱身向前,坐到尾野的旁边。「喔!哎呀呀,漂亮宝贝『玛莉猫』还真受欢迎呀。」

尾野问:「您被指派上舞台吗?」

「是呀。对平常不会登台的美装部人员来说算是特例哪!」早濑叹了口气。「玛莉猫的拉链怪怪的,常会坏掉。以防万一还是要有人形影不离地照应嘛。」

「太好了,」尾野说。「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事.不然要把布偶装脱掉可就糟糕了呢。」

早濑笑了。「可不能到那种地步啊。只要一发现玩偶的身躯看起来有一点点歪曲的话,就必须要快速地钻到玛莉猫的后方,然后悄悄地调整。我在这一方面可是比你们经验丰富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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